二十年前的那个暮春,经刘英武老师的介绍,我背着母亲缝补过的牛仔布包,从益阳离开母校南下深圳,立在火车站的月台上。台边几株野桃长得正好,与三五好友相拥道别,感受着他们带给我的温暖和力量,火车的汽笛声裹着迷雾漫过来。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南下谋生的打工人,车皮在铁轨上晃出摇篮的节奏,我怎么也睡不着。心里头怀着几分胆怯,却也有几分欢喜,就像揣着个刚出生的娃娃,生怕磕了碰了,又时不时的忍不住要揭开布帘瞧瞧外头的光景。
在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中,坐在硬座上熬过了一夜。第二天到了深圳罗湖火车站,出了月台,整个火车站就像一锅刚煮沸的粥,叫卖的、拉客的、赶路的,各色各样的人在这里浮浮沉沉。穿花衬衫的汉子扛着扁担从我眼前掠过,两头竹筐里红艳艳的叫不出名的水果还沾着露水。我紧了紧包袱带,罗湖口岸大楼上邓小平爷爷题的“深圳”二个大字映入我眼帘中时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和静谧,似乎与楼下沸腾的景象形成巨大的反差。内心有一点激动,也一点担心;有一点陌生,更有一点落寞和伤感,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字后来成了我生命里的绳结,将我与这座新城牢牢的系在一起。
初进“力创”公司那日,我立在门廊下不敢挪步。满墙的书脊,列队似的排到屋顶,油墨香混着橡木书柜的香味。公司创始人周先生伉俪是行业中的翘楚,也是美国朗涛公司的中国市场专家,他们成功注册了中国第一家“企业形象咨询公司”,开创了中国工商局企业形象咨询的新类别,也奠定了中国企业形象设计的基础。因此,我们有机会常与欧美顶尖的咨询公司和设计师往来交流。他们教会我们如何学习朗涛公司的案例,那些跨越国际,跨越文化,具有国际视野的设计稿就像会说话的蝴蝶,在纸页间扑棱棱地直飞,也刻进了我的心里。总监刘先生(后来担任深圳平面设计协会主席)总说:“做设计如同做人,要像老石匠錾碑,一笔一画都得见真章”。他当初录用我时,就是因我那手誊抄简历的工整字迹——“字里行间见心性”,这话我记了半辈子。
离公司不远的东门街,在博雅大厦五楼有家艺术书店,传统旧书、千年古籍、最新的港版和国外进口的艺术书玲琅满目,我周末常常忘了时间,蹲坐在书店的角落翻看古旧残本,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,饿着肚子舍不得离开。有天见得一册《芥子园画谱》和一套《资治通鉴》,想起父亲生前要我读《资治通鉴》和从事艺术职业的叮嘱-----“读史养气,从艺修心” 忽如惊雷闪过心头。便买了回来,常照着书中的画像临摹。自此我便学那春蚕食叶,将公司约三万册与营销和设计相关的藏书及资料糊乱地啃了个遍。夜里值班室亮着盏孤灯,我把朗涛、interbrand、陈幼坚、杉浦康平、田中一光、台湾林磐耸教授等国际大师的作品摊在桌案上,一笔一画地描下了上千份手稿,窗台上养着盆绿萝,藤蔓在月光里悄悄爬过书脊,倒像是要同我一道研习设计艺术似的。
记得2006年,公司承接了新加坡一家上市企业的项目,要求每人设计5个方案,二十来位设计师各显神通。我揣着笔记本画了上百个草稿,废纸篓里积的纸团能堆成小山。内部评审那日,我挑选了五十四张草图贴了满墙,从150份初稿中脱颖而出,倒像在办个人画展。公司领导林总背着手看了半晌,忽然笑道:“这湖南伢子像是把生命押在了纸上。”后来客户选中的那枚标志,原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稿,虽应了老话说的“无心插柳”,可只有我知道,这是我在背后反反复复修改了不下于100遍的结果。
这些年,和刘先生一起成立了公司,我们共同服务了更多的客户,积累了更多的案例和经验。我时常想起在力创公司顶楼的那扇窗。一眼能望见对面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和对岸的香港,青葱的山头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点,偶尔有邮轮拖着白浪缓缓挪动,像针管笔尖在画本上刻下青春的年轮。记得有回加完班已是深夜,年长的同事薛老师(曾经给我例了一份让我打开眼界的书单),端着茶盅上来,指着远处的灯火说:“你看那些光,都是赶夜路的人点亮的。”这话我品了许久,渐渐明白设计行当原是盏长明灯,要耐得住寂寞,经得起反复熬炼。
偶尔翻见当年那些手稿,墨迹里仍能嗅到那时的晨昏。那些在图纸上留下的印痕,在书页间染上的墨水,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印记。设计之道,除了天赋基因以外,全在诗外之功,说到底不过是“诚勤”两字当头——对笔墨要勤,对光阴要诚,对心头那簇火苗要保持“诚勤”。就像我老家屋后的毛竹,前三年不过长三寸,待到第四年春雨一落,便能蹿上九重云天。
一晃时间过得真快,在深圳二十年的时间里,经手的四百多套企业品牌形象系统原创案例,成了自己最大的精神财富。每次穿过深南大道,看见众多大厦上的标志——那是我亲自为它们设计的符号,金属氧化的痕迹和霓虹灯爬过十多年前打的草稿线,像极了当年绿皮火车上蜿蜒的铁轨。突然明白,所谓人生,不过是无数个笨拙的脚印,在时间里默默发酵而变成仅供自己独自欣赏的一道风景。
而今,又是春雨初歇,市民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流淌着水痕带着我的记忆,二十年前那个背着母亲缝补的行囊,攥着简历的湖南伢子怎么也不会想到,这座城市的每一次潮涌,都在重塑着千万人的命运轨迹。
那天,我开着车,特意经过深圳火车站,邓小平爷爷题的“深圳”二个大字还是显得那么清晰和静谧,只是好像多了一份沉雄和淡定。看见年轻的学子来到这座充满激情的城市,阳光在他们发梢跳跃的模样,像极了二十年前初的某个清晨。我有时会想起小时候,母亲给我缝补衣服的情景,领口和衣袖早已磨白,但细密的针脚始终未散——原来最恒久的设计,从来都是时光与心血的结晶。
今天,迎来母校50周年校庆,我们载着老师们的期望和自己的梦想,踏着AI的云潮,涌向新时代,去发现,真的很美,很美。

供稿人:李军(98级中电美一班)